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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研究报告首次基于真实数据揭示了AI到底在多大程度上真正进入了职场,并指出目前正遭受冲击和相对安全的岗位
文|《财经》记者 鲁伟
编辑|朱弢
“受人工智能影响较大的职业,失业率并未出现系统性上升,但有迹象表明,在这些职业中,年轻求职者的招聘速度有所放缓。”
这是美国人工智能公司Anthropic最近在一份题为《AI对劳动力市场的影响:一种新的测量方法与早期证据》(下称《报告》)的研究中披露的核心发现之一。
与多数研究不同,《报告》的亮点在于其方法论创新:它首次利用真实平台使用数据来衡量AI对职场的实际冲击,而非仅基于理论预测。研究团队建立了一套名为“观测暴露度”(Observed Exposure)的新指标,将AI的理论能力与大型语言模型Claude的真实使用数据相结合,旨在回答一个关键问题:AI到底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职场?
自AI浪潮兴起,关于其将取代人类工作、引发大规模失业的预言就不绝于耳。《报告》基于真实的职场交互数据,初步揭示了技术冲击在就业市场的具体形态。它明确指出,整体而言,目前AI尚未造成系统性失业,但同时揭示了一个值得警惕的结构性变化:对22岁至25岁的年轻求职者而言,某些职业的大门正悄然关闭。
《报告》还列出了当前最易受AI影响的十大职业(包括语言处理、信息处理及基础行政支持等),以及目前难以被AI替代的职业(如高技能手工艺、复杂人际管理、创造性战略工作等)。
尽管AI尚未从根本上颠覆就业环境,但背后潜藏着一种更为隐蔽的“结构性断层”。Anthropic首席执行官达里奥·阿莫代伊(Dario Amodei)曾发出警告,未来五年,AI可能淘汰一半的初级白领岗位。这意味着,虽然整体就业数据看似平稳,但职场生态正在剧变:企业不再需要大量“学徒”来执行基础任务,导致年轻人获取第一份工作、积累初始经验的“入场券”正在失效。
这种由技术驱动的劳动力市场结构性变化,并非美国独有,而是全球各主要经济体需要共同面对的挑战。中国作为AI技术应用大国,其就业市场同样面临这一趋势。
在这一背景下,全国人大代表、中国科学院大学知识产权学院院长马一德在2026年全国两会期间提出的建议指出,中国AI治理目前主要聚焦于内容安全、数据合规、算法伦理等领域,对就业的影响尚缺乏系统性的预警与应对机制。这一制度空白若不及时填补,可能演变为影响社会稳定的重大风险。建议加快构建人工智能应用就业影响评估机制,筑牢高质量充分就业根基。

十个职业受冲击最大
关于“AI抢饭碗”的讨论,以往的预测记录并不理想。误差源于研究者往往关注“AI理论上能做什么”,却忽视了技术落地过程中的法律、软件需求及人类验证等重重阻碍。《报告》的研究者认为,在AI对就业的影响尚未完全显现时就建立监测框架,远比事后找原因更可靠。因此,他们决定从“真实使用数据”出发,探究AI在职场中的实际应用。
《报告》提出了一个全新的、更具实操意义的指标:观测暴露度。以往的AI替代风险指标主要衡量“理论暴露度”——即AI在理论上是否有能力加速完成某项任务,而未考虑实际使用情况。相比之下,观测暴露度结合了Claude的真实使用数据:一项任务必须在职场相关场景中被实际观测到有足够的AI使用量,且自动化比例越高、该任务在职业中占比越重,对应职业的观测暴露度就越高。
《报告》发现,当前AI对就业市场的冲击远未达到其理论能力:实际覆盖范围仍远低于可行范围。研究者将“高暴露度职业”与“零暴露度职业”的失业率进行系统比较,结果显示,自2022年底ChatGPT上线以来,两组的失业率差距并未发生统计上可辨识的变化。唯一出现边缘性信号的是22岁至25岁年轻人进入高暴露度职业的入职率,在2024年开始小幅下滑约14%。然而,这一信号尚未达到强显著性水平,且存在多种替代解释。这意味着,当前AI并未造成规模性失业。
尽管如此,但未来哪些工作会率先被AI取代?
根据观测暴露度排名,《报告》列出了最受冲击的前十大职业。其中,程序员毫无悬念地居于首位,近75%的任务已被AI覆盖;换言之,程序员日常工作中有四分之三的具体任务,已经在真实使用场景中被AI执行过。排在其后的是客服代表(70.1%),目前企业客服领域大量涌现API自动化应用。数据录入员(67.1%)位列第三,其核心工作“读取源文件并将数据输入系统”在自动化场景中已相当普遍。
《报告》列出的前十大受冲击职业还包括:医疗记录专员(66.7%)、市场研究与营销分析师(64.8%)、批发与制造业销售代表(62.8%)、金融与投资分析师(57.2%)、软件质量保证分析师和测试员(51.9%)、信息安全分析师(48.6%),以及计算机用户支持专员(46.8%)。

上述数据表明,受到AI冲击最大的是知识型“白领”岗位。程序员、数据分析员、客服代表等职业因工作高度流程化、标准化,成为最易被影响的群体。这揭示了一个核心趋势:重复性认知任务正被高效替代,而人类的独特价值将更集中于需要创造力、复杂决策和情感交互的高阶领域。
《报告》还揭示了目前受AI冲击群体的“画像”:以女性、收入水平较高且受教育程度较高的人群为主。具体而言,研究生学历在高暴露群体中占比17.4%,在未暴露组仅占4.5%,相差近四倍;高暴露群体的平均小时工资比零暴露群体高出47%;此外,高暴露群体更倾向于女性、白人或亚裔,且年龄略大。
《报告》指出,有两类群体面临较高的结构性风险:一是上面提到的客服代表等高度可标准化知识任务的职业;二是正在进入劳动力市场的年轻人,尤其是持有与AI高暴露度职业相关教育背景的应届毕业生。《报告》建议,未来的研究应当重点关注:拥有相关专业学历的新毕业生,是否已经在就业市场上遭遇了系统性的困难。

哪些岗位AI难以替代?
在AI领域,有一个著名且富有洞察力的观点——莫拉维克定律。其核心洞见在于:对人类而言困难的高层次推理任务(如下棋、证明定理),对AI可能相对容易;而人类无需思考的感知与运动技能(如行走、抓取),对AI却异常艰难。
然而,一个更现实的追问是:AI理论上能做什么,与实际被用来做什么,是两回事。《报告》通过对比不同职业的理论可自动化程度与实际AI渗透程度,揭示了这一差距。在雷达图上,代表“理论上可覆盖”的蓝色区域如一片广阔的海,而代表“实际被使用”的红色区域,则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湖。这意味着,当前AI在职场中的应用范围,远未达到其理论潜力。
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落差?
《报告》指出,许多任务在理论层面看似可由AI完成,但在实际工作流程中并未被采用。例如,“授权药物补充并向药房提供处方信息”在理论上被标记为“完全可暴露”,但在实际数据中却从未观测到AI执行此任务。在计算机与数学类职业中,大语言模型理论上可覆盖其94%的任务,但实际监测到的使用率只有33%。
因此,《报告》关注的重点发生了关键转变,不在于“AI能做什么”,而在于“企业已经用它做了什么”。只要工作中还有一个关键环节无法交由AI完成,人类就仍需留在岗位上,只是角色可能从“执行者”转变为“监督者”或“协作者”。
一个令人稍感意外的发现是,自ChatGPT发布以来,高暴露度职业群体的失业率,相较于低暴露度群体,并未出现统计学上的显著上升。这一结论在替换为美国劳工统计局(BLS)发布的失业保险申领等客观数据后依然成立。
这并非意味着AI对就业没有冲击,更准确的解读是:当前AI渗透的深度与广度,尚未达到触发大规模结构性失业的阈值。研究者表示,他们的方法足以检测到如失业率从3%升至6%的显著信号——类似2008年金融危机的冲击幅度——但这样的信号目前并未出现。
那么,在当下及可见的未来,哪些岗位更具“韧性”?
《报告》显示,约30%的劳动者其职业在主流AI训练数据中“近乎隐形”,例如厨师、修理工、救生员、酒保等。这类工作的共同点是:工作在物理现场,依赖于直觉与手感,应对着非标准化的突发状况,产出无法被数据化的实体服务或即时体验。这类岗位创造的是实体产品或即时体验,与数字世界天然存在“数据鸿沟”。
与此同时,许多以人类情感连接、创造性表达或极致身体技艺为核心的领域,如艺术表演、体育竞技、高端护理等,在可预见的未来依然难以被替代。正如一位英国经济学家所言:“没人愿意看机器人跳芭蕾舞。”
《报告》强调,相关的研究价值在于构建一个动态的早期预警系统。通过持续追踪AI的实际使用数据,他们希望在失业率数据开始报警之前,就能识别出职业市场变动的细微信号。因为等到趋势完全显现,干预的最佳窗口可能已经关闭。
值得注意的是,《报告》所倡导的“早期预警”思路,在中国正得到现实的呼应。

如何早识别、早预警、早干预?
随着人工智能浪潮席卷全球,就业市场正经历前所未有的结构性变革。在中国,如何未雨绸缪构建有效的早期预警体系,已成为政策制定者与学界共同关注的焦点。
在2026年全国两会上,马一德提出的“建立AI就业影响监测预警机制”建议受到广泛关注。他建议由国家统计局、人社部牵头搭建常态化监测平台,开展专项调查并建立技术性失业统计指标,依托大数据整合招聘、社保、用工等多维度信息,构建就业波动预警指标体系,并定期发布《人工智能应用就业影响评估报告》。
这一全链条方案的核心在于推动从“被动应对”转向“主动调控”,通过数据驱动实现风险早识别、早预警、早干预,为受冲击行业的企业和劳动者争取转型缓冲期,避免技术性失业在短期内集中爆发。
全国政协委员、北京国际城市发展研究院创始院长连玉明也提出类似建议,主张构建全国性的人工智能就业冲击监测预警机制,并探索建立与技术进步相匹配的职业转型支持体系。
连玉明指出,当前中国就业制度与政策的优化进程滞后于技术的快速发展,具体表现为三方面挑战:一是“谁受冲击”不清晰,受影响人群与行业难以精准识别;二是“转往何处”不明确,劳动者技能提升与产业新需求之间存在“信息差”与“技能差”;三是“救济手段”不充分,相关法律法规建设仍显滞后。为此,他呼吁加快构建覆盖风险监测、早期预警到精准干预的全链条工作体系。
这些建议与中央政策导向高度契合。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明确提出,要完善就业影响评估和监测预警,综合应对外部环境变化和新技术发展对就业的影响。人社部也在此前的例行发布会上透露,将出台专门文件应对人工智能对就业的影响。
在地方层面,已有相关探索与实践。例如,湖北省建立了就业风险预警监测机制,实时跟踪全省2569家重点企业的岗位变动及30个县300个村的劳动力流动情况;无锡市则整合15类核心数据构建“企业数字画像”,利用AI算法将预警准确率提升至90%。这些实践初步验证,基于多源数据整合与智能分析的预警模式,在技术路径与治理应用上展现出潜力。
为系统应对AI对就业的冲击,马一德提出了多方面政策建议。
首先,建立重大技术应用的就业影响评估制度,要求企业在规模化部署AI前提交评估报告,包括受影响岗位、安置措施等,主管部门可据此调整实施节奏,促进技术红利公平分配。
其次,完善社会保障体系,增设“技术性失业”认定标准,延长失业保险领取期限、提高培训补贴,并探索由企业分担部分社会成本的多元筹资机制。
再次,升级职业技能培训体系,推动从“与AI竞争”转向“与AI协作”,将AI素养纳入职业资格评价,加快课程更新,并为中年劳动者设立专项再培训计划。
此外,将就业效应纳入AI产业政策框架,在提供扶持时同步评估就业创造与替代效应,引导政策向“赋能于人”的AI应用倾斜,并将就业质量纳入考核指标。
马一德表示,人工智能革命方兴未艾,制度建设恰逢其时。早一步布局,就多一分从容。唯有在拥抱技术进步的同时,守护好亿万劳动者的根本利益,才能夯实高质量充分就业的根基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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